执笔未遂

二十丽姝,
请来吻我。
衰草枯杨,
青春易过。

一个鳏夫的回忆录

CP:Thor/Loki(斜杠有意义)

分级:R

                                                                      

爱是恒久忍耐;

爱是默默承受;

爱是包容;

爱是不求自己的益处;

爱是希望;

爱是永不止息。

——《哥林多前书》

 

 

0.

黄昏将至,暮色如雾,游荡世间,让人目力所及之处都变得朦胧、脆弱。Thor低下头,他看着这座城镇。这里的房屋、在外边闲逛的老人、奔跑的小孩。他坐在城镇最高处,取下王冠,友善地叫走了身边所有的守卫,独自一人地坐在钟塔里。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花香、酒味,还有刚烘烤出的面包的味道一齐钻进他的鼻子里。他深吸一口气,这些味道转了个圈,咚的一声,掉进了他的胃,将那里暖和起来。那是久违的生活的味道。他实在太怀念。

这时候,黄昏彻底来了,一束光掠过他面孔,脸上裂开的纹路暴露无遗。他已经太老、太老了。他快什么也记不得了。他的父亲,他父亲的死,他的母亲,那个死于暗杀的母亲,以及他过于残暴的同父异母的姐姐,Odin的长子,Hela。这一切都被他丢弃在了早为自己挖好的坟墓前。

但他还记得那个人的声音,他的样貌,他刻薄的嘴唇,如翡翠般的眼眸。还有他不经意的一笑。他还不能忘却,在那时候——他依然强壮而充满力量与活力的时候——他还没能给那份悠远又长久,犹如回音般的情愫做出定义。

那时候,这模糊的感情,美好又令他惶恐难堪。他道不明白,这份感情如同远山大海,它容纳万物,却浩渺如云烟。他无法吐露心声,这世间一词一句也无法将其诠释。这是个禁语,他总将其埋没心间。

 

当他终于明了时,所有的,关于他的,那个人的,所有的一切都被丢在了昨日。这一切——这过于迷惘的曾经,在如今看来,都变得如此清晰了然。他早该知道,他早该知道的。

 

那个该死的骗子最后的,唯一的,谎言啊。

 

他的嘴唇轻轻张开,舌头上扬又滑落,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又止于一声叹息。滚烫的泪珠滑落在他青色血管爆出的手上。他好像又听到那个声音了,熟悉又陌生,宛如初见那样令他惊奇。

 

——这里真美啊,不是吗?

 

 

01.

Thor从一片昏沉醒来,头痛欲裂,他艰难地捂住脑袋,嗓子里发出呻吟。他的脑袋还不够清醒,昏迷之前发生的那些事都还没能跟着自身苏醒过来。他依稀记得的不过是些许片段,魔法阵、伤亡、坠崖,还有披着斗篷的一个男人。

“噢,你终于醒了。”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出,他重新变得紧张,不由猛地坐起来,瞬间又被背后的岩石硌得背疼。

“你是谁?”Thor眯起眼,精神紧绷,一边问道,一边下意识把手伸向背后,却发现自己的剑不见踪影。

“要再没醒,我还以为你是死透了呢。谢天谢地。别找了,你的剑被我藏起来了。”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绿袍,衣帽的边缘嵌着金丝,在朦胧光里浅浅闪耀。这傲人的身高告诉Thor他应该是一个男人,更或者就是个战士。男人把斗篷摘下来,将手搭在一起放在小腹上方,两只修长的手指互相交叠,一双绿眼珠子咕噜咕噜转动着,很显然,他在打什么算盘。Thor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他优雅,将头发一股脑梳向后面,露出光滑饱满的额头,走得漫不经心却又小心谨慎。他口音独特,听起来不像是本地人。Thor难吞咽,放慢了呼吸,打起十二分精神,始终保持着警惕。“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你为什么会摔落在我的地盘?不是吗。”男人问时,音调轻佻暧昧,充满危险,身体向Thor渐渐逼近。Thor瞥见了Loki藏在背后的小刀,他心里敲响警钟。旋即,他又瞧见了他散落肩膀的乌黑鬈发。但这也不难辨认出他的性别。高挺的鼻梁,线条生硬的面颊轮廓,过于高挑的身躯。他嘴唇薄得几乎快看不见。

 

该死的……不管怎么说,他长得真好看——

 

Thor像忽然想起什么,猛甩几次脑子,见沟通似乎失败和形式上的不利,决定先下手为强。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打算在靠近他时掐住对方的后脖颈,将其按在地上,以此占领上风,方便问话。然而,眨眼间,男人竟在Thor扑过去的那刻消失了。Thor扑空,摔倒在地。而他则化作残影,又旋即在Thor的背后重新出现。

 

“不好意思,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你似乎打算和我来硬的?这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Thor。”

 

Thor怀疑自己是因为先前的失落悬崖撞坏了脑袋才出现了幻觉,他重新又坐在地上,身上的衣物变得更脏了。隔了许久,他惊讶地问道:“你认得我?你是个法师?为什么会出现在阿斯加德?你……”

 

“我认得你,Thor Odinson。有谁不会认得阿斯加德之王的儿子?”男人似乎很不耐烦,他皱着眉。

Thor还想问些什么,之前的,别的,士兵们的下落,以及——

“我叫Loki。”

“Loki。”Thor念一遍他的名字,站起身把手伸了过去,“你好,Loki。我是Thor。奥丁之子。”他骄傲地介绍着自己,说完,他笑了起来,丝毫不吝啬自己的笑容。Loki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这只伸向自己的手,手指间是无数的茧,那是习武之人才会有的,被刀柄磨伤的痕迹。

时隔良久Loki仍旧沉默,他思考了太久,Thor只得尴尬地缓缓将手收回。他轻咳一声,重新发话:“Loki,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但我想我应该离开了——我的母亲还在等我。”Thor径直与Loki擦肩而过,向洞外走了过去。

 

“我很遗憾你可能不能就这么离开。”

Loki又做了次如刚才那样的把戏,蓦地挡在Thor面前。Thor往后退了几步,Loki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扰令Thor有些恼怒:“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拦我的去路?”他的声音染上了愤怒而变得隆隆作响,像夏日里的雷声。

“我需要你的帮忙。Thor。只有您才能帮助我。”Loki单刀直入。“事实上,并非我不想与您握手,原谅我的失礼,殿下。”

那是为何?Thor皱了皱眉,只见Loki两手空空,那把小刀不见了。他一颔首,表示愿意继续听他说了下去。

 

“我是个鬼魂。殿下。”Loki小声地回复道。他站的位置临近洞口,Loki逆光而站,面容只剩下了模糊不清的轮廓。他看起来有些悲伤。

“我已经死了很多年。”

 

刹那间,山洞外雷声大作,一道青光将天劈开。

 

02.

“所以,你的意思是需要我帮助你恢复自由?突破这个结界?”

外面的雨接连不断地迎风摔进洞里,Thor不由打了个寒颤,他衣着单薄,还破破烂烂,Loki出于好心将Thor向山洞里带去。

“正是如此。”Loki一颔首,却下意识避开了与Thor对视。手紧捏一起。

Thor兴奋地告诉Loki,他的母亲Frigga也是一位法师,并且是这大陆上最优秀的资深古老法师之一。如果将Loki带去见他的母亲,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们继续走下去,渐渐地,洞里彻底没了光,Thor无奈只能驻足。顷刻,Loki清脆地打了个响指,一团火焰旋即在他指尖燃起,烈火在他手指上跳跃,却丝毫不感觉炎热,Thor惊讶地用手去碰,却被Loki一个锐利的眼神悻悻收回。

 

他们聊天时发出的声响在山洞里回荡,Thor跟在Loki身后,他望着Loki的背影,消瘦又挺拔的身材在阿斯加德也是难得一见。于举手投足间,都在告诉Thor他身世的不凡。他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会陨落在这里?

他越发好奇,想要知晓的东西接踵而至,Loki尽心尽力解释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

 

“但也并没有您想象中这么简单。”Loki面露难堪,“我被困在了山洞里,没办法一个人走出去。”

“那你的意思是两个人就有可能?”

“正是如此。”Loki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起色,他正担心自己是否又要为Thor长篇大论一番。

 

他们越走越深,山洞里的下坡路开始急促起来,深处起了风,Thor的几缕头发被吹了起来,他惊讶于这里为何如此之大,以往和父亲一同前来狩猎又为什么从没有发现过。

 

“那我怎么做?”Thor转过头问Loki。

“这或许会有点痛殿下,我有些担心您是否能承受……”

“你是在小瞧我吗?”Thor不悦地仰了仰脖子,走到Loki面前,那双蓝眼睛掀起了浪涛,“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Loki。如果连这点事都不敢做,我又何德何能?”

“我怎么敢呢,殿下。”Loki顺从地回复他,“您可是Odin之子,这天下怎会有您做不到的事情?”

Thor满意了,他让Loki直接告诉他该怎么做。稍后,他又像是想起什么,向Loki问道:“Loki,你作为一个法师又为什么会在死后沦落为一个鬼魂?我记得母亲曾告诉我,一个正直的法师死后应该会回到智慧女神的身边。”

 

“明天。”Loki答非所问。他自然而然地岔开了话题,一边把Thor引至山洞里的一个人为的石拱门前,俏皮地眨眨眼睛,“明天早上出发时我再告诉殿下,该怎么把我带出去。至于现在——我想您该休息了。”

门后面是一张垫子,Thor好奇地四下张望。可惜周围除了垫子,什么也没有,偶尔能听见水声从上面传下来。

“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里的吗?”

“是的,殿下。诸神在上,请谅解。虽寒舍简陋,但这已经是我最大能力范围之内的装饰了。”

Thor摆了摆手,示意他并不在意。他虽身为皇子,但因好胜渴望战争,常年四处征战,总与士兵打交道,身上丝毫没有贵族那番装模作样的架子,人生得干净利落,平易近人。他不禁想起,当初正因为收到有人传信,Thor的母亲Frigga生辰在即,为尽快赶到她身边,Thor才临时决定带着士兵冒险穿过阿斯加德最危险的森林,而不像往日大费周章地绕开这里,绕远路回城。他没想到的是,意外在中途发生,他们一行人遭到猛兽袭击,阿斯加德三勇士暂时下落不明,Thor自己也不幸坠崖。

 

他有些失落,却张嘴哈哈大笑,试图像招呼老友般亲昵地拍拍Loki的肩膀,竟发现自己的手从Loki的身体里穿了过去,他连忙说了抱歉。Loki却不以为然,耸耸肩,告诉他自己并没有放在心上,随后便转身打算离开。在此之前,他轻轻拍了自己的肩膀,像在擦去上面的灰尘。

 

“等等,Loki。”Thor忽然叫住了他。

“你确定你亲眼目睹我的士兵们在我摔落悬崖时,战死了?”

“是的。”Loki没有回过头。他停在原地:“他们是我见过最英勇的战士们。”一边说,Loki手一边下意识摩挲着另一只袖子里的长长刀伤。

 

03.

“准备好了吗?”黎明在遥远的远方亮起,他们走到山洞的外边。Thor点点头。他拿出一把匕首,在自己的手臂上划出一条伤口,鲜血争先恐后地从伤痕里向外涌出。Thor沉默地一震颤。血沿着他手臂肌肤的纹理向下滑落,染红了地上的法阵,见时机已到,Loki开始念咒。在一连串法咒中,Loki的身体逐渐从先前的通透,逐渐变得有了实感,Thor却越发脑袋昏沉,他心跳加快,站得力不从心,眼前一片模糊。

他像一团被人剪开露出棉絮的枕头,有什么沉重又轻薄的东西,撕裂了他的灵魂,剜去了原本的一大半,那儿空荡荡,他感到冰凉刺骨,随后,又有别的一些什么被人重新填塞了进去,一点一点直到彻底填满。

然后,Loki的吟诵结束了。他的痛苦也消散了。

 

他有看见,无数的光从天而降——这些自黎明的祝福——光呼啸着向Loki涌去,他被彻底淹没,顿时光芒万丈。Thor刺得睁不开眼。他努力向前看去,却只见得那双刺目的绿眼睛在剧烈摇晃。砰砰砰!绿色的火花在新的光芒中被点燃接连爆炸,他脑袋被搅得一团乱,耳朵里轰鸣不断。他的眼睛被刺得只剩下了黑,除了黑色,就只剩下绿色的烟花——这儿,那儿,这些绿花火在Thor的意识里不断爆炸,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于是,在新的光芒里,它们成了更新的光芒。

一会儿,光消散了。他站在原地。他像获得了重生,至此,他终于有了实质,有了意义,有了新的生命。

“你……”Thor颤抖地迎过去,他手指碰到了冰凉的肌肤。他感觉到了渴望。

“我们走吧,殿下。”Loki似乎在刻意避开与Thor Odinson的接触,他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这法力需要消耗你太多的精力,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又唤来不知从何找来的马,先一步跨坐上去。

 

他们一前一后,驾马而去,在山腰上,树林间,成了两个小小的黑点。在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刻,他们奔去了太阳。

 

 

04.

夜晚,他们在森林里入睡。

 

他梦见自己站在湖边,灵魂与躯壳一分为二,他感觉到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悲伤。

清晨的薄雾将这儿环绕,他弯下腰,试图看清自己的样貌,却在水中看见了一个男人。男人躺在湖中,头发犹如海藻般在水中延伸,他紧闭着双眼,好像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

——他死了。

这个意识好像原本就已经植根于他意识,在他脑海里根深蒂固。他为之恐惧——他不曾畏惧生死离别,不曾畏惧过敌人摆在自己眼前的一刀一剑,可是,他竟然在这里感受到了排山倒海般的恐惧。这些不安定的情愫向他袭来,将他一寸寸淹没,让他沉入深不可测的海底。他感觉到了荒凉。但他不信,他坚信他还活着。你看,你看啊——他躺在雾中,水里,好像身体依旧残留着余温。他的皮肤白皙光滑,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露珠,他死了吗?他真的已经死去了吗?

他痴迷地看着浸在水中的男人,他记得这副模样,他太熟悉了,于是他试着喊出来,他的名字,他的一切。

然而,当他快要将这名字喊出口时,他从梦里醒过来。

 

“你醒了吗?”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Loki坐在他对面,那双绿眼睛透过火焰幽幽地看着自己。

Thor按住痛得要炸开的脑袋缓缓起身,意外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条陌生的毛毯:“做了个奇怪的梦。Loki,你不睡觉吗?要不要我来换岗?”

“不必了。”Loki笑了,但带着强烈的讽刺,“我从不睡觉。”

“好吧。”Thor嘟囔一声,走到离Loki稍近些的地方坐了下来。他们沉默了。Loki向火借了光,他看着Thor,像要将他关在眼睛里。Loki歪着脑袋,嘴唇微微颤动,嘴角像在抽搐,他似乎是笑了,又好像在难过。他在哀伤,因为他的表情是哀伤的,可事实上他内心还要比这更绝望地悲伤。

他在观察这个男人。他有家,有爱他的人,有个身为国王的父亲,还有个和蔼的母亲——而他,他什么也没有,直到最后,就连自己也失去了。

 

在寂静里,他们坐在一堆,周围蝉声四起,青蛙不停乱叫,森林里一片窸窸窣窣的响动。天上星河满布,时不时会有流星划过。

 

“Thor,和我说说阿斯加德的故事吧。”

Thor显得很高兴,他大声表示乐意至极。他先从一个遥远的故事讲起,讲九界从何诞生,又为何存在至今,他又谈到他的父亲,Odin。讲到这里时,Loki明显变得更加专注起来。Thor兴致大发,他讲Odin如何出征收复九界,将原本那些混沌不堪的污秽之地归为阿斯加德所有,讲到Odin与约顿海姆的国王,Laufey。野心勃勃的Laufey发誓要将中庭占为己有,却屡次遭到了Odin的阻止,Laufey气急败坏,决心要拿下Odin的人头。Loki一边听,一边蜷缩成一团,沉默地盯着火焰。

 

“后来,Laufey太过强大,Odin求助于命运三女神,三位女神们将一个咒语献给了Odin,而这之后成为了Odin杀死Laufey的致命武器。”Thor侃侃而谈,讲得有声有色,激烈之处还要比划几下。他眼睛亮得出奇,这是一个儿子对于父亲的尊重,在他的目光里,Loki看到无数是阿斯加德的子民在望向Odin时,究竟怀着怎样的尊敬。“Laufey遭到了来自Odin的诅咒,在战争中灰飞烟灭,而Odin则以失去一只眼睛作为代价,终于平息了这场战争,成为了九界当之无愧的王。”Thor讲完,他有些口渴。

 

Loki迟迟没有说话,他抱紧双膝,死死咬着嘴唇,火焰将他的影子拉长延伸,他的脸颊被火光照得通红。他没有说话,但Thor察觉得出,他很难过。

“但事实上,即便约顿海姆有这么差劲的国王,我也认为他的子民并不坏。”Thor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可他就是这么说了。

“我曾与约顿人有过交集,他们并不坏——我的意思是——他们,和我们一样。笑着,爱着,活着。就这样。”

“哈,爱着,活着。”Loki学着Thor的腔调,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他多少有了些精神,“Thor,我问你,如果——如果你身边出现了一个人,他出现只是为了杀掉你,但他其实另有苦衷。你会怎么办?”

 

“我会原谅他,试着听他说明白,去和他一起找出别的答案。”Thor毫不犹豫地回答。

 

Loki嘴角向上微微扬起。“Thor,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傻?像个傻瓜,白痴?”

“嘿!”Thor假装伤心地打断了Loki。

 

“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Thor,你为什么会帮我?”Loki紧紧盯着Thor的眼睛,他看起来很紧张。

 

“噢,这个问题难倒我了。Loki。”Thor犯难地看向摇晃的篝火,一直到他感觉眼眶酸痛,“说实话?我不知道,Loki,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就这样。”

 

“好吧,”Loki躺了下来,看着天穹,“那我信你一次。就这一次。”

 

06.

阿斯加德的中心城镇,是所有外乡人魂牵梦萦、挤破头也渴望的久居之地。这是一个国家艺术与繁荣齐齐绽放的诗人花园,定居于此的每一个人都是赫赫有名的当今英雄。他们家族显赫,家喻户晓。多少人,Thor已经看到不知多少人,踏过千万里,前来祈求见上至高无上的国王Odin一面,渴望获得其重用,却最后落得失魂落魄地离开,消失在城门外的荒凉里的下场。

要能在这获得一官一职,那便是这位外乡人无上的荣幸,他必然会是家乡里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老人常说,从远方赶来这里的路,便是用那些年轻人的尸骨堆砌起来的。一到夜里,那些无数因为路途颠簸气温时高时低而染上重病身亡的可怜人,便会在路上唉声叹气,显得那条路阴森森寒凉凉。

 

Thor开玩笑似地介绍他故乡里那些奇怪的传闻,眼睛余光时不时望向Loki,然而他却只得到Loki一个不屑的哼声。他对此不以为然,似乎有些见怪不怪。当Thor问到Loki有何见解时,Loki告诉他,这不过是人心作祟,心有所念,草木皆兵,那条路他认得,树木低矮,与一个常人的身高相差不多,夜里什么也看不清,自然会联想到人,叹声也肯定不过是风吹过山发出的回响。紧接着他毫不客气地大声斥责Odin有多么顽固多么固执多么惹人讨厌,而Thor只是在一旁傻笑,仿佛他正说的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别的人。他很高兴Loki愿意和自己多说些什么,他真是个特立独行的家伙。可随后,Loki看了眼Thor,渐渐没了音,重新阴沉沉地跟在Thor后面,垂着头。

 

当他们一走进城门,无数人便从门后出来欢迎Thor的归来。他是个英雄,而这又是个英雄永远成为睡前故事里的主角的国家,那么谁又会不爱英雄?

 

一片欢声笑语中,Thor被一群小孩拉下了马,他好脾气地将那些小孩一个又接一个举起来,抱在怀里,举过肩顶,那些调皮鬼便在英雄的怀里尖叫大笑。他们开心,Thor也就开心了,那头暖洋洋的金发被戴上花冠,他从来不会吝啬自己的笑容,扯着嘴角耀武扬威地笑起来,洁白整齐的牙齿暴露无遗,在阳光下闪着光。嘴边眼下尽是因为爱笑挤出的皱纹,他笑得那么欢快,他像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所有的动作像被拉长了镜头,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在Loki眼里缓慢播放。他心底闪过突如其来的心痛,他感觉快要窒息了。

 

Loki闭上眼睛,他想一定是头顶的太阳太耀眼,不然他怎么会想要落泪。

 

Thor,今晚的篝火晚会你一定会来的对吗?小女孩拽着Thor壮实的胳膊挂在上面晃,期待地向他问道。每年临近Frigga生日时,Odin总会在镇上举办几日热闹的晚会,只有这时候,勤劳的阿斯加德人民才肯丢下手上的工作,尽情享受每一夜的狂欢。尽管这会令他们在第二天太阳高照的正午才从昏睡中惊醒,急急忙忙,跌跌撞撞地重新开始工作。Thor有些犯难,看着小女孩天真无邪的目光,他张开嘴试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撒这个谎。他不想惹她伤心,可Loki的事情太棘手,时间紧迫,这时候应该先立即回去问问母亲……

“我想他会去的。”Loki走上前来。

“你是谁?”

“噢,我是他的一个……仆人。你好,小公主,我叫Loki。”Loki彬彬有礼地握住小女孩的手,吻了吻她的手背。

女孩咯咯笑起来:“我叫Nan。你好啊,Loki。”说完,她便向Thor吐了吐舌头,她一边踮起脚尖,向后慢慢退去,红色的裙摆在风中绽放,一边用力挥着手,“Thor!你答应了,对吗!”Thor两只手放在嘴旁说:“是的,就是这样!待会儿见!”Nan咧开嘴笑了:“待会儿见!”她转了一圈,终于肯背过去跟着其他孩子一起嘻嘻哈哈,回到自己的街道上了。

 

“谢谢你。”Thor由衷感激Loki。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再重回中心镇参加篝火晚会了,这样平和安稳的庆祝,他也是多年未见。不管怎样,这里那些美食美酒的芳香,身边路过女人的香水味,那些晾在住户楼顶的被单,他都是无比怀念的。

 

他们走在路上,步伐意外地缓慢,自从走进城里后,Loki便一直站在Thor前面。他像个孩童,对周围一切的事物抱有极大的兴趣。他观察着路上行走的路人,那里人潮涌动。老人,男人,孩童,女人,他们汇成河流,Loki也在里面,他也是其中一员,但又好像不在,他的言行显得格格不入。他时不时向Thor取笑着某个摔跟头的醉汉,被抢走钱包的可怜人,他会驻步花时间观赏那些摆满了水果,饰品的摊子,在里面不断寻找着新奇的东西。

看啊,Thor。这种小东西我早就自己会做了。Loki洋洋得意地把某个银镯子摊开给Thor看,他脸颊通红,嘴角轻轻上扬,绿眼睛霎时间亮晶晶的,里面如同沉淀了流动的星河,熠熠生辉。这样的Loki,他还是头一次见,看得心脏咚咚直跳。

你要喜欢,我给你买吧。Thor轻咳一声,从兜里掏出银币递给了脸色不太好的小贩。“我没有……”Loki不知是害羞了,还是不高兴了,他嘟嘴,低下头又抬起来,在那边直摇头,无奈Thor期待的目光太刺眼,他只好嘀咕着,看在是奥丁之子送的礼物的份上,我就收下好了。便将镯子放进兜里。

后来Loki一直把镯子握在手里,抚摸摆动不停。Thor看见了,心里只觉可爱,但他知道Loki好面子,只得忍住笑假装没发现。

 

临近黄昏,Thor的几个老友姗姗来迟,当Thor从不远处望见老友的三勇士时,他激动得快要掉下眼泪,他冲去和三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Loki站在远处,过分安静地看着他们。他对他们眼角泛起的泪花感到困惑不解。

一行人穿过小巷,坐在以往熟悉的酒馆里,那儿的女招待依旧那么身材火辣,走姿妖娆,木桶杯装满了烈酒。“嗨!我真没想到,你们居然逃出来了!”Thor举杯向他的朋友们致敬,“逃出来?”Sif像听见什么了不起的词,皱起眉鹦鹉学舌地念一遍。

“Thor,我们——”

“Thor,这是谁?”Fandral第一个总算注意到一直刻意藏在Thor背后的Loki,他手指伸向他,随后,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Loki身上。Loki撇过脸,避开与他们对视,把手背在了后面。

 

“噢!这是我的朋友。Loki。”Thor像要表达亲昵,用手捏住了Loki的后脖颈,他大大咧咧地向Loki介绍这几位勇士,“这是Sif,阿斯加德当之无愧的最优秀的女勇士。”Sif没吭声,心里还在暗想Thor先前一番话。她抱着双臂充满敌意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那头黑发令Sif联想到一些糟糕的东西。比方说,黑鹊。

“这是Fandral,这是Volstagg,以及,Hogun。”三个勇士先后向Loki挥手示意,Loki始终阴沉着脸,见此Thor也算是见怪不怪,继续拉着几个好友一起聊起往日的趣事。

Loki坐在人群当中,城镇醉倒在暮色里,随着时间的推移,街道上行走的路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门上的铃铛声响的次数逐渐增多,而他自身周围却仿佛无意识中竖起高墙,将他与人群分割开来。

他没法再清楚分辨周围那些声音。那些,木桶杯撞在一起稀稀拉拉的声音,脚步声,笑声。那些,大开的门送来的鲜花和夜晚的味道,那些,因为喜悦而张开的嘴。他的心像被鞭子抽打般一阵酥麻痛感,他焦躁不安地用手指敲打桌面,熙熙攘攘的人从他身边匆忙走过,他坐在人群中,却落得恍若身处荒岛。

 

他觉得孤独。

 

“哦该死!已经这么晚了。”Thor颧骨通红,鼻尖沁着汗,天色不早,他猛地站起身,桌子和杯子也跟着打了个趔趄。他急忙地和友人道别,又匆忙拉起稀里糊涂的Loki走到大街上,又不知从什么时候,他们开始跑了起来。

“Loki,快跟我来!”Thor拽着Loki的手跑在前头,金黄色的头发和阳光混淆在一起。“Thor,你是疯了吗?!”好脾气总归有个界点,更何况这还是由忍耐伪装而成的好脾气,他终于从沉默中爆发,表情扭曲,在他身后大骂一句白痴,却丝毫不敢放慢脚步。他们在大街上疯跑,Thor还因为速度太快撞倒了一整个水果摊。他们渐渐远离了房屋,Loki望见了小路尽头隐约可见的黑点,那像是一座塔。他忽然心跳一阵欢快,耳边呼啸的风声也不再刺耳,他有了期待。

 

那是一座古钟。Thor撞开最底下的大门,拽着Loki沿着台阶节节而上,一片昏暗中,他们卖力地向上爬去,在多久以后,Loki瞧见了又一扇大门。Thor没有因此放慢速度,而是选择侧过身,又一次撞开了大门,在他撞开的同时,光像潮水满溢出来,他不得不伸手挡住眼睛。一阵大风刮来,他们来到了阿斯加德最高的建筑顶上。他们俯视着中心镇,一大片一大片如同烟雾般浓稠的云将中心镇周围围了起来,远山朦胧,云雾缭绕。它们在缓慢流动,向着昏黄冰冷的太阳游去,它们拥有了体积,阴影与高光面同时出现在它们身体上,它们仿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一阵巨大的钟声在他们的下方响起,惊起的飞鸟哗啦啦一涌而出,向城镇的高处盘旋飞扬,城镇醉倒在了夕阳里。Loki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张着嘴,却又没能在此情此景下说出一字一句,他害怕如此苍白无力的语言会削弱丝毫这里承载的巨大的美感。

咚咚咚。

咚咚咚咚。

心跳在耳边响起重如擂鼓。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中压抑许久,如今终于将要喷薄而出。

 

“这里是我小时候经常去的地方。”Thor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这算是给你的一份谢礼……对于刚刚的事情,谢谢你,Loki。我——奥丁在上,该死的……“Thor苦恼地挠乱了头发,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他抬起手,又放下,显得如此不知所措。

“这——还是我第一次带别的人来这里。噢明天,明天我一定会带着你去母亲那里。我们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的。”

“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Thor再次肯定自己的说法。

 

倏忽间,Loki忽然笑了,笑得大声又热烈。Thor在一旁呆愣着。他看着Loki,看他走上前,如飞鸟般张开了双臂,他爱自由,也爱怀疑。衣摆和黑发向后飞扬,Loki笑眯了眼。他转过身,Thor感到一阵眩晕。那是一朵怎样美丽的花朵,被落日浇灌,让飞往归途的飞鸟也为之迷醉而迷失方向。

这里真美啊,不是吗?Loki扭过头,眼里眉里沾着笑意。

是啊,这里确实是。Thor支支吾吾地回应着,脸上的红晕却更一目了然。

 

夜幕终于彻底消耗掉最后一点白光,他们在夜晚燃起的篝火前舞蹈。Loki完全超出Thor的想象。他在篝火前同这里所有人舞动着,他和Thor跳着,不时会刻意去踩上Thor的鞋上,Thor痛得倒吸凉气,但他还是笑着,大声唱着,Loki在一旁取笑他,就连乌鸦的叫声也比他歌声来得轻快。

“你不会是一个人,Loki。”舞毕,Thor吻了吻Loki的手背,在燃烧的篝火前,他向他保证。“我以奥丁之子的名义起誓。你是我的朋友。永远的朋友。”

可夜太深,他太笨拙,以至于没能看清Loki嘴角渐渐消散的笑容。

 

“Thor。”晚会结束。Loki在离开时忽然叫住了他。

“恩?”Thor笑着回应。

“其实,我——”Loki捏紧了拳头,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隔了很久,他的嗓子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主,他没办法开口。

“不,没事。没什么。”他放弃了,重新低着头。“我们走吧。”他跌跌撞撞独自一股脑冲向前,撇下不明所以的Thor留在原地,他们相距的距离越变越长。

 

那天晚上,Thor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梦。在带着Loki离开山洞之后,他每夜都会被那些匪夷所思,光怪陆离的梦境折磨拷打灵魂,第二天起来浑身酸痛,疲惫不堪。他明白这是为什么——这是Loki施展在自己身上的法术的副作用。Loki将自己变为他的饲主,在外活动时便以食Thor的精神力维持身体,

他梦见——梦见他将Loki放倒在了床上,梦见自己褪去了Loki身上的每一件衣服,他赤裸地倒在柔软的床上,原本瘦弱的身体变得更加瘦弱,他绿色的眼睛水光潋滟,仿佛随时会有眼泪落下。他松软的发在床上摊开来,他亲吻他的额头,他的嘴,吮吸他的每一寸肌肤,直到他脆弱的肌肤泛起红晕。外面又是雷声大作,而他却在与他做爱,在雨里风里,Loki紧紧环抱住他过于宽阔的后背,在那里划出一道又一道抓痕,嘴角被银丝缠绕。

那副淫荡,又耽于逸乐的面目,让Thor一次次bo起,一次次贯穿他的身体,一次次看他在他身下发出嘶哑的叫声。

 

Thor——你说,你说啊——

Loki泪如雨下,他声音嘶哑,眼眶红肿,却不减丝毫美感。他一抽一抽地质问道。

说你爱我——

 

你爱我吗——

 

他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身下挺得笔直。

奥丁在上啊……他羞愧地捂住脸,颤抖着。

 

完了,一切都完了。

 

 

07.

“母亲,好久不见。”Frigga这时候正梳妆完毕,她穿着一身金白两色的长裙,金色的长发被盘在脑后,即使是脸颊周围的皱纹也无法改变她与生俱来的魅力,仁慈温和的气质。

她刚推开门走进餐厅便对上Thor堆满笑容的脸,她喜上眉梢,温和地笑着走过去。惊喜的同时,还看见了他身边还坐着一个陌生人。这很难得,家教相对严禁的Thor平日里是不会轻易将人带进家人用餐的地方。她细细打量不远处站立的男孩,他年纪与Thor相仿,干净利落的面孔过分消瘦,服饰简单却不单调,细看才会发现衣摆上镌刻着暗纹,Frigga忽然叹息起来自己儿子为何没能和别人那样懂得打扮。

Thor拉开椅子起身,走过去给了自己母亲一个结实的怀抱。Frigga笑呵呵地拍了拍Thor的背:“不打算给我介绍一下吗,你的新朋友?Thor。”

Frigga是国王之妻,更是一位仁慈的母亲,对于自己孩子那些不经意的小表情,细微的不经意的动作,她总能第一时间发现。比方说,她敏锐地注意到Thor脸上转瞬即逝的难堪。

 

“我们边吃边说吧,母后。”Thor替Frigga孝顺地拉开椅子,直到看见她坐下后才在她跟前就坐。他似乎在思索着怎么介绍Loki,随后他这么向Frigga说道:“他叫Loki,事实上,他还不是个真正意义上的人类。”

Loki在一旁唰地脸色大变,沉默来得如此出其不意,忽然当啷一声,Frigga原本紧握手中的叉子摔在地上,她心脏骤停,血液仿佛开始倒流。“诸神在上啊!”她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我的儿子……Thor……你……说他叫什么?”

 

“你终归还是来了。Loki Laufeyson。”Frigga站在窗边。这里除了Loki和她,再无二人。她脸色惨白,几乎是强撑着自己继续站在这里面对他。不是人类、名叫Loki,她几乎不用思考就能立即得出他的身世。

——他正是约顿海姆的国王,Laufey之子。Loki Laufeyson。当年那个被世人遗弃的孩子。

“我知道,Loki……我的孩子,这是我,是我们欠你的——”那些已经沉淀许久的旧事又一次在她意识里浮现。她知道,她知道终归会有这一天。这是他们亏欠他的。这无辜的孩子不应当为自己的父亲那些行为负责。但她没想到竟会来得如此仓促而让他们所有人而措手不及,

“我对你的父亲的死深感抱歉,我……”Frigga那双漂亮的眼睛被泪水灌满,“甚至在你成为了邪灵之后,我都对你不管不顾。对不起,Loki——但是我请求你,孩子。我请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儿子,他是——”

 

“够了!”

Loki打断了Frigga,他因愤怒涨红了脸,“你知道这是你们欠我的就好,我该怎么做和与你们无关,Frigga。”他站起来,骤然而起的暴怒让他的法力开始失控,所有的餐具漂浮在空中,开始齐齐向Frigga逼近。

“当年Odin诅咒了我的父亲,诅咒了我,你们口口声声说,这是为了阿斯加德,乃至整个九界的未来,你们发誓要除掉我们……”Loki一步步逼近Frigga,他想起了以前那些被母亲抱在怀里四处逃亡的日子,直到她病死之际,也依旧是在一片荒凉里。一滴滚烫的泪珠从他脸颊滑过,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道:“Odin当年为了统一整个九界杀害的人,和我们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我说的对吗?Frigga?你…………”

 

Loki忽然沉默,他背过身,事态彻底陷入僵局。他牙齿咬破嘴皮,血腥味一时间灌满了口腔。他深吸一口气。

——他记得她。

那时候,他和母亲站在风沙里,太阳暴晒他们,阿斯加德人诅咒他们,他们周围是一棵又一棵高大的树,他害怕那些过于庞大的树会瞬间幻化成人,穿着士兵的铠甲,将他和他的母亲抓走,于是他牢牢抓住自己母亲的衣袖,提心吊胆地环顾四周。他那时年仅七岁,太弱小,太无能。他们来到阿斯加德最北边的界线边缘请求帮助,是Frigga冒着危险迎接了他们。

那时候的她还要更加貌美,更加意气风发,她紧紧握住自己母亲的手,又低下身紧紧抱住自己。Loki一下子在Frigga的怀里犯起了困,他已经好久没用睡觉了,清澈的眼睛成了一潭浑浊污水。他揉揉眼睛,打了好几个哈欠。Frigga用手一下又一下抚摸着他,他的头发,背脊。

会好起来的,孩子。Frigga低声祈祷。为他们。诸神在上。命运女神保佑你们。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他只是感觉到安心,把自己的脸埋进她怀里。

 

他在烦恼,他在迟疑,在犹豫。他仿佛赤裸着身体,一半浸泡水里,一半靠近火源。他炎热,又寒冷,他被火焰灼伤,又被冰水刺骨。忧愁,忧愁也包裹着他,他感觉到窒息。他的心脏狠狠揪成一团,那些缠绕心脏的血管成了最后窒息他的绳索。

Loki能够想象这位母亲的模样,昔日美丽的眼睛里盛满泪水,像倒映在水里的月亮。她憔悴,一次又一次低声哀求。她心里,嘴里,全是她的孩子。

Thor Odinson。

他将这个名字藏在心底,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他对他是感激的,却又无比嫉妒的。他本该如他,活的自由自在,轻松快活,不像现在,英年早逝,死在冰冷山洞,可怜如Loki,他早已记不起濒死前的记忆。他母亲的模样,他也快记不得了。

 

Thor……

Loki无法控制地思恋他起来。他还记得他,他尚有余温的亲吻,这时还牢牢贴在他的手背,他的呼吸,那头如太阳般灿烂的发,他那傻气十足的宣誓。那些经历——这一切被他珍藏的回忆——像一道光,在他的意识那头笔直冲来,路途上跌跌撞撞,在他眼前照得他头晕目眩,他好像什么也忘了,仇恨,悲哀,痛苦,可这道光转瞬即逝,咻地一声,它又跌跌撞撞地掉了下去,掉在意识的最深处里去了。

他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向外涌去——他被困住了。

 

“母后!”Thor忽然推门而入,Loki迅速向后退,所有餐具坠落在地碎得一干二净,Thor却依旧火急火燎地冲去了Frigga身边。

“父亲他……父亲他昏倒过去了!”

 

08.

“是我和父亲起了争执……当我刚气得砸门而去,转身下楼的时候,屋里传出巨大的声响,当我再回到那里时,父亲他已经倒在地上了。诸神在上啊……我真该死……我怎么能如此不孝?”

“这不是你的错,Thor。”Fandral拍了拍Thor的肩膀。国王晕倒的下一刻,三勇士便立即赶来宫殿救援,可当他们赶到时,为时已晚,Odin已经昏迷得相当彻底。

“你瞧吧……那法师显然是已经在那里等很久了,不然怎么会在你刚出门以后——我是说——在你前脚一离开,便立即对国王陛下痛下杀手。不管怎样,你都没办法阻止这一切。”

Frandal心里也乱糟糟的,他脑子里其实想的根本不是这些,他好像还停留在宿醉后脑袋快要炸开的疼痛里,他茫然地感觉自己嘴巴一张一合,空洞的眼睛,目光游离。“而且,法师念咒也需要时间的,不是吗?”

 

距离事发过去了好几小时,如今阿斯加德的国王生死未卜,尽管Frigga已经在第一时间带着Odin进屋治疗,但仍然希望渺茫。

以往偌大空荡的城堡霎时间围满了士兵,他们所有人都拥进走廊里,直到把这挤得水泄不通。Volstagg、Frandal还有Hogun站在一块小声讨论着什么,可Sif没有参与其中。

她靠在墙边,环抱双手,独自沉默。她紧紧观察着Loki,他站在Thor身后,面色惨白,却还在假装镇定,他将手合在一起垂放在腹前,手指间互相挤压至泛红,不安的眼睛在四处游走……

 

转眼间,她脑袋里忽然莫名其妙地冲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念头叫她难以置信,简直荒诞,吓得Sif背一挺直,但这种种奇妙又危险的巧合与谣言令她不得不提高警惕,她眯起眼睛认真打量起Loki,思绪变得清晰无比……那双绿眼睛,那高傲的神情,传闻中那个下落不明的小儿子——

 

“Loki,当时你在哪里?”

Sif眯起眼睛,用眼神死死钉住了Loki,她略作停顿,随即继续问道:“国王奥丁出事时,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了,她从一开始便怀疑来者不善,现在,一切线索已串联一起,一个恐怖的阴谋终于浮出水面,是了,她总算知道了真相,终于能为自己的国王出一口恶气!

 

“Loki?不,这不可能!”Thor太了解Sif,当她露出这表情时,他自然明白她想干什么,又将发生些什么,于是他立马站起来,伸出一只手试图拦住Sif的去路,把Loki挡在自己身后。“他……他刚刚一直在和我的母亲在一起,他不可能有时间作案!Sif你一定是想错了——”

“可是他个法师!”Sif趁着Thor还在犹豫,她狠狠把Thor推在一边,Volstagg又把他手臂牢牢抓住,让他暂时间无法动弹。Fandral也紧贴在Thor身旁,轻轻在Thor耳边说对不住了,伙计,也一同抓住了他的手臂。

 

Sif眼睛里燃烧着烈火,她咄咄逼人,一步步向Loki紧逼。局势开始无法控制,正向所有人无法预料的地方,每个人表情里充斥着震惊,困惑,以及恐惧。

“噢,Loki。”Sif感叹一声,随后像在肯定自己,狠狠点了下脑袋,她眉毛高挑,将紧闭嘴,死死看着她的Loki继续逼近。

“我大概总算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了……这名字和他人一样的邪恶!是你吗,当年在阿斯加德人民前斩首的约顿海姆之王,Laufey之子?”

 

Sif掏出剑,将被世人永远牢记流传的第三幕终于拉开序幕。

 

“你在说什么……”Thor瞳孔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Sif。

“回答我,Thor!刚刚你在和国王陛下争执些什么?就是Loki!对吗?!”

Thor不肯认输,张开嘴,却又如同在大嚼空气,什么也没说出口。他缓缓地垂下头,几缕碎发挡在面前。

他痛恨这该死的沉默!又痛恨自己的无力辩解!要是Loki再多信任自己一点,告诉自己多一点,那定会是不同的现状。他紧紧手握成拳,没了音。而Loki也一声不吭,他眼睛里摇曳的火光快要消散,他从头到尾也没有看这愚蠢的女人一眼,他只是默默将视线停驻在Thor的身上,那么持久专注地凝视他,甚至连眼睛也不眨,知道那清晰的模样彻底模糊,自己的眼眶因为酸痛也积满了泪水。

 

“呵,Loki,我记得你的父亲,你和你父亲长得真是一模一样。就连这阴险卑鄙的做法也一样!你现在还敢跑来阿斯加德撒野,伤害我们至高无上的国王?!”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Sif已经把剑心指向了Loki,架起姿势打算将Loki抓起来。

在场的所有士兵一听此说,登时怒意上涌,纷纷抓起手中的武器冲向Loki,发誓要给Odin讨回公道,要让Loki血债血还。他们齐声高呼,要让Loki付出代价,他们齐刷刷地走动起来,围在Loki四周,效仿Sif的样子把自己的武器指向Loki,把他所有去路全部堵死。Loki也不会再坐以待毙,他的手背在后面,嘴唇蠕动。他在吟诵咒语。

 

这时,人墙外忽然间撞进来几声惨烈的痛呼。说时迟,那时快,赶在一切都将来不及时,Thor用力将站在另一边的Frandal用手臂摔飞,Frandal只觉身子一轻,整个身子就已经向Volstagg砸去,骤然间爆发的钝痛和眩晕感使得两人不得不放开手,Thor凭借这一瞬的间隙冲了上去,他撞开那些士兵,把Sif拽开,重新站在一直低头沉默的Loki身前,重新又一次地像一堵墙似得把Loki牢牢守在背后。

“伙计们,冷静些!”他苦苦哀求,“现在父亲还在昏迷,我请求你们,我Thor Odinson,再次请求你——立即停下这荒诞的作法!我们不应该伤害自己人!”他急促地呼吸着,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我相信Loki。Sif,我相信他。他不是这种人!”

Thor的话让Loki身体猛地一颤。他说的那么肯定,就像他真的了解自己一样。

 

他们陷入僵局,Sif不肯就此饶过,Thor也不打算拱手相让,于是,谁也不动,谁也不敢有所动向。寂静似乎要压垮所有人,这紧张局面令一些可怜人连大气也不敢出。

 

“Thor。你是我见过最愚蠢的人。”Loki缓缓开口了。

“若不是刻意为之,你怎会和我有如此多的巧合?Thor,你真是我见过最无可救药的白痴——当初是我让你和你的士兵们分散的。”他轻笑几声,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仰着头,嘴角的微笑讽刺到了极点。

 

“Loki!?你——”Thor感觉血液在不断涌上大脑,那些之前还在与他勾肩搭背的士兵的面容如今还在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他感觉内心深处有什么开始分崩离析。他缓缓转过身。

“噢,是我杀了他们。”见对方重新看向自己,Loki骄傲地仰起头,他推开了Thor,“他们确实是一群好士兵。直到最后一刻都还在试图攻击我。”

 

“现在,请原谅我的匆忙,但我要走了。”Loki鞠了一躬。

“再见了,Thor Odinson。在此,你必须得相信我——不久之后,我一定会亲自来取你的性命。但最起码,不是现在。”他缓缓退去,一束强光从他脚下发出。

 

于是,Loki凭借法术赶在所有人扑向自己以前彻底消散了。这是他最常用的把戏。他的身体仿佛进行了一次微型爆炸,无数光屑蹦出,他重新从有机物变成了分子,众人皆扑空倒在地上,只有Thor呆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看着那些碎光,分子,漂浮在空中,他感觉天旋地转,霎时间天崩地裂,再无光芒。

 

“Loki……不……”他绝望地站在那里,神情迷惘。

 

 

09.

“……Thor,你可知当年Laufey定要置我于死地,不惜杀害所有忠诚于我的部下,试图以此逼我出来迎战。Thor,我实在无能为力……好在命运三女神眷顾我,愿为我施展法术,让我咒于Laufey。但必须要我为此付出代价——Laufey的子嗣总有一天会从深渊爬上来,并找到我的继承人。

他将会给我的继承人——Thor Odinson——带来巨大的不幸。这一切,直到你死才肯罢休。也只有这样,他才能重新复活于世。

“Thor,我没有办法,作为一个父亲,我需要保护你——”Odin那双隐匿于皮肤褶皱下的眼睛浑浊却异常坚定。

“离开他,Thor Odinson,我的儿子。你不会想要知道前方你将要等到什么。”

 

Odin站在窗边,书桌旁,背对着。他等来的,却仅有一声重重摔门的回响。

 

此时此刻,Thor跪在Odin床边,回想着当初发生的一切,他默默流着泪,他愧疚,他悲伤,他从未如此艰难。

 

 

10.

Thor Odinson等了很久。

他等了很久,很久,却没能等他想要等的人。

 

但他等到了前半生里未曾谋面的姐姐。

那个嗜血、贪婪,渴望权利与财富的恶魔。奥丁的第一个孩子,被称之为死神的女人。

 

Hela。

 

 

11.

“Thor——”

“是什么在让你烦恼?”

Sif从山下走来,那头乌黑的长发被风吹得恣意飞扬,她看见Thor站在不高的山顶上,马正在他身边啃着荒草。

 

“他作恶、堕落、且罪行累累。”

“他妄言、欺骗、盗窃、且背信弃义。”

“他将我们的王国击得粉碎。”

“是Loki在让我烦恼,Sif。是Loki。”

Thor喃喃自语,没有看向Sif,他像只是在说给他一个人听。那只属于他一人的烦恼。

 

“虽然不必我多说,但是,Thor——我们得做好准备。大战在即,不能再有更多的时间留给我们多想了。”

Thor站起身,拍了拍盔甲上沾上的泥土和鲜草:“是啊Sif。你说的一点也没错。我们该去了。今晚就是Hela的登基大典。当初我们退出宫殿就是为了今天,为了在Hela登基时出其不意,将她击败……”

 

Odin陷入昏迷后,祸不单行,Frigga在守夜的晚上遭到来路不明的刺客暗杀。紧接着第二天,Hela便立即带着一批精心挑选的优秀士兵组成的军队浩浩荡荡闯进中心镇,其路途上,无论男女老少,见者皆杀。

她手法极其残忍,如洪水猛兽般血洗中心镇,国难当头,Thor只好强忍住心中痛失母亲的绝望,带领着那些依然宣誓要与阿斯加德,要与他们的国王奥丁共存亡的勇士们先暂退出宫殿,死守城内,驻扎在阿斯加德最后的一道关卡前,彩虹桥上。

这时候,奥丁虽然挽救回一条性命,可无奈施法者法术高强,他陷入了最深的睡眠里,迟迟未能醒来。

 

Thor在布置战场的同时,命令三勇士用最快的速度将镇民们带出城内,暂时躲在以前早已建好的要塞中,直到战争结束。

要塞建在城镇的最南端,那里树木异常茂盛高大,很难见得要塞大门,只有奥丁的妻儿及几个亲信对此略有耳闻。在城镇脚下有一条开辟已久的隐蔽小道,能畅通无阻地向要塞走去。这条小道,及那隐蔽的紧急要塞,是早在奥丁登基的前几年里已经修建完成的成果。

如今看来,奥丁似乎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没能猜到自己未能参与其中罢了。

 

“走吧。”

他尽力了太多,太多的悲伤,以至于令他的内心再无任何剧烈的波动。

他们朝下坡跌去,士兵们已经在原地准备就绪,他们看向Thor缓缓向他们走来,手里握着当年Odin征战的圣剑。他们注视着这个男人,面容憔悴,脖子上缠绕着浸满血的纱布,却眼神犀利,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熠熠生辉。

 

他们注视着他,如同在看向新的王。

 

 

12.

 

 

“我愿舍弃一切,以想念你终此一生。”

 

 

战争在黎明时打响。

空荡的城镇里,欢声笑语消散于狼烟之中,如今烈阳高照,晌午已至,Thor的士兵已经所剩无几。剩下的残兵们伤痕累累,却始终紧握手中的剑柄,犹如冰冷不知畏惧的机器,使劲向前冲去。

“一切为了阿斯加德!”他们每个人都在高声怒吼,如同阿斯加德这百年以来歌颂的那般英勇,他们眼睛里都泛着泪,带着太多的眷恋,脚下踩过一具又一具不知是敌是友的尸体,他们挥舞着武器冲上跟前。

 

Thor也受了重伤。先前的关键战中,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冲在最前面,成了活靶子,吸引了大部分敌军战斗力,尽管刚开始他英勇杀敌,为士兵们增添锐气,无奈敌人数量众多,最后Thor渐渐体力不支,寡不敌众,在被一个步兵刺中腹部时,是骑着马突围而来的Sif带他冲了出来。

如今,他躺在战壕里大声喘息着,Fandral和Volstagg已经英勇牺牲,Sif那张美丽的面孔也划出了太多伤口。她一声不吭,站在他跟前,用手紧紧压在他腹上的伤口,那里血流不止,汹涌喷出,似乎要将Thor身体里所有的血流都倒干为尽。Sif的手有些颤抖。

 

“Sif……”Thor紧紧抓住Sif的手腕,艰难说道,“Hela就在里面了,你必须、必须得带着士兵冲进去……快走!”

说完,他用尽全身力气拽开对方的手,咬紧牙自己按住了伤口,Sif愣了几秒,旋即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站起来,高声召集士兵,让他们跟着她一起冲过去。

她知道,这时候再也不能感情用事,那些儿女情长都太过于轻薄太无力。Sif只好将剑放回刀鞘,她一步三回头,却还是忍下心重新回到战场。

 

见Sif已经离开,不知怎的,朦胧困意逐渐在Thor心底升腾,缠绕着他。

他心存不舍,他还有太多话想说,太多事没能完成。现在结束得也太过匆忙。

 

Loki,Loki,他的Loki。

他本想着若他能侥幸获胜,他一定会重新回到那个山洞,找到他。然后带他回家。只要他们一起,总会有办法的。是的,他早就已经原谅了这个小骗子。

“Loki……”

千万言语,化作一声叹息。

 

忽然,他感觉到另一双手搭在自己的手背上,霎时间一股暖流沿那双手注入体内,那种奇妙而难以言说的感觉他熟悉无比。登时他心跳加快,手开始颤抖,那是法术——那是属于Loki的法术。

 

下一刻,他被温暖怀抱。

“——你真是九界之中最大也最可爱的笨蛋。”

那说话的声音里染上哭腔,拥抱住自己的身体还在止不住的颤抖,他能听出里面无限的心疼和无奈的埋怨。足够了,这已经足够了。

 

“Loki。”

鬈发。

“Loki”

碧眼。

“Loki”

鼻梁

“Loki”

——那微微上扬的嘴唇。

 

Thor眼睛湿润了,他一遍又一遍喊着,用那嘶哑的嗓音呼唤着。曾经他们被现实打散,如今又因对彼此深深的思恋而重新相聚一起。他们重逢得如此即时又惊喜,以至于令他不知道能说什么,什么又是他能够表达的。

他粗糙的脸上有东西滴落,幸福行星在他内心爆炸,所有碎片成了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存在。他喜悦,他快乐,那忧愁又满足的感情将他包裹,即便他依然没法将这份感情说明白。那是什么,他至今还没能知晓。

他把Loki紧紧抱在怀中,手指陷进他那头鬈发里。他把自己最后所能拥有的东西呵护在怀中。

 

“快走吧,Thor。阿斯加德需要你。”Loki率先站起来,他拽起Thor开始奔跑,他们在风中狂奔,一如先前Thor做的那样。

 

他们跑得太快,Thor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心跳声,还有Loki急促的呼吸声。局势如此险恶又艰难,他却笑得和一个孩子一样,抓紧Loki的手,向前卖力跑去。他们有太多话没说,但他知道,他们有的是时间。

 

之后发生的一切,年老的Thor永远无法释怀。对于过往发生的一切,都已如沙粒,随风逝去,像被蒙上轻纱,无论他怎样卖力却还是不清不楚。

但也或许是这记忆承载的绝望与痛苦,让这段往事一笔一划重重刻在Thor的意识里,他的每一个噩梦里,都有因为那时候Loki冰冷的身体躺在自己怀里时的模样,他依旧记得,那最后的一吻。除此之外,他再也不肯多想一点。

 

那时,他们顺利地通过空无一人的大殿,在二人即将推开大门时,Loki顿住了,他看向Thor,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感情,欣喜,救赎,哀伤,甚至于悲壮。“Thor,无论何时,我都一直在你身边。”他缓缓说道,随即与Thor一同推开了这扇沉甸甸的大门。

在大门的后面,Hela正披散着头发坐在宝座前等待着Thor。

 

一刹那的对视过后,他们终于交战了。

 

之后发生的一切,直到他用剑贯穿Hela的身体,他脑子还是轰鸣一片,那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没有给他一丁点喘息的机会。这其中包括被Hela的剑刺穿的Loki。

 

他只记得那时候,Hela每一次出手极重极狠,敏捷又精准,即便有Loki协助,Thor仍然屡屡出手失误,占了下风。“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加没用呢,弟弟。”Hela一个猛蹬将Thor踹出很远,她抽出细剑,向Thor大步跨去,她狰狞地笑起来。“当初父王被我法术击中,母后被我刺杀时,你又在哪里?”Thor来得及回应,随即Hela的剑便准确无误地刺过他左眼的眼球,强烈的刺痛令Thor的身体剧烈摇晃,霎时间重心不稳,他感觉自己左眼忽然闪过一片青橙黄绿紫,但这些色彩转瞬即逝,他的左眼霎时间陷入一片漆黑。温热的液体又一次喷涌而出,迅速地滑过他的脸颊,流进他的盔甲里。他痛得无法呼吸,耳边传来的,是自己撕心裂肺的惨叫。

Hela又转过头。她勾起嘴角向Loki问道:“怎么,约顿海姆之王,Laufey最后的子嗣,你要为了这个没用的家伙而和我作对吗?甚至在他们曾要向对你大打出手的情况下?”

Loki冷笑一声。“我想这不是你该担心的问题,Hela。”

 

Thor仍想继续抓紧剑柄,做好抵挡下一次攻击的防御,可惜这贯穿灵魂般的痛使他力不从心,这决定性的一刻,Hela当即重新摆姿势,毫不犹豫地把剑向Thor挥去。在这一瞬间,在这定格里,Thor以为自己彻底完了,所有都结束了。

他心如死灰,下意识紧闭双眼,却殊不知在这一战的几十年后,这些他独自一人度过的千百岁月里,他无数次、无数次地懊恼,悔恨自己这一瞬间的决定。

 

在他重新睁开眼后,没有想象中那些剧烈的疼痛,没有鲜血,甚至连Hela的身影,Loki却缓缓摔落在地。他的心咯噔一下,他猛然间感到一阵空洞。

“Thor——!就是现在!!”Loki发出咆哮。

 

Thor无法再坐以待毙,他扬起剑,快准狠地贯穿Hela的胸膛,至此,这个心狠残暴的女人终于为自己的所为所谓付出代价。

她的心脏被刺中的那一刻,她的呼吸便停止了。

 

战斗是在一瞬间结束的。

不……不……Thor轰然倒地,他两股战战,浑身虚冷,他绝望地将Loki搂起来,头发黏在额头上,他摇晃着脑袋,好像有无数把刀一点一点切割着他的肌肤,那细腻的刀刃切割着他的神经,他躺在一片虚无之中,无数鸟儿飞来啃食着他的心脏,鲜血汩汩流出,他的心脏被剜出一大片一大片空白的空洞。他抽痛不止,以至于无法呼吸。

 

他抱着Loki,在寂静空荡的宫殿里,他渺小而不可及。援兵这时才姗姗来迟地赶来,他们在进来的一瞬间便停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Thor什么也没说,他紧紧抱着Loki,可他越来越轻,变得像一片羽毛。

“Loki,不……Loki,你看着我……你看着我”Thor低低哀求:“我求求你,不要再离开我。我已经一无所有……

Thor双眼酸痛肿胀,他紧紧地把Loki嵌在怀中,把他的额头紧贴在自己面颊上。轻轻摇晃着他的身体。仿佛这样,他们便永远不会分离。

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擦了一次又一次。他贪婪地将Loki的每一点装进眼底,他紧紧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纤薄的嘴唇,还有他嘴角微不可闻的浅笑。他害怕,他害怕自己再也看不见了,再也看不见了。

 

“你和我必须得选择死去一个。对不起,Thor,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Loki脸色苍白,剑仍旧停留在他身体里,身体渐渐变得透明,Thor几乎能透过去看见他自己的手指。

 

“够了Loki,我原谅你,我原谅你做的一切——

我已经是国王了、Loki。Hela她死了,她已经消失了。你想要什么?Loki——我全部都拿给你——你说话啊——你不是要我的命吗,我现在就给你——

 

Loki躺在Thor怀中,笑得苦涩又甜蜜。他摇了摇头,抬起手,抚摸着Thor的脸,拭去他眼角的积水。

“一个吻就好。Thor。只要一个吻就好。”

 

光,光,光,他看见无数光从Loki身体溢出,这时候又如同他们第一次远行时的场景,他们好像远离了一切是非,时间的洪流,向后倒退,他们又一次站在了山洞前,黎明还在远处蓄势待发。这些——这些所有美好又哀愁的回忆啊——

Thor轻轻擦掉Loki嘴角的血渍,他颤抖着,害怕自己碰得太重,害怕Loki像沙一般,一拍即散。他,他深情地与Loki四目相对,随后缓缓垂下头,阴影将Loki笼罩。

那是一个无比漫长的吻,泪水,汗水,血,它们全流进Thor嘴里,苦涩不堪。

 

光点全部一点点向四周飞去,它们飞得缓慢沉重,它们载着Loki灵魂,全部向着四方散去,Thor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是无能为力的。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的无力。

 

Loki不再看着Thor,他看向窗外,光透过窗洒落在地上,外面山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还有鸟在盘旋着。

他好像看见不远处、窗外、山里,自己和Thor正站在那里。他们在钟塔上。

 

“Thor,这里很美,不是吗?”

Loki的眼睛黯淡无光,他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光散去,他消失了。

他消失在了Thor的怀里。

 

Thor的手臂没有了重量,他跪在地上,从此往后,他眼前只剩下黑色。他拥抱着自己。

 

“呜……”他发出犹如野兽般的哀鸣,在这一无所有的大殿里,他哭得泣不成声。


13.

于梦中惊醒,他如同缺氧的人,拼命大口喘息着,将冰冷的空气狼吞虎咽地嚼进肚子里。

黄昏逝去,夜色朦胧。余温散去,只剩寒冷。当他终于冷静下来时,他又一次掩面痛哭。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从一开始他们就错了。那炽热的感情还依然围绕着他,围绕着忧愁,围绕在他心间。他的心像被撕裂了,让人扯出来踩得遍体鳞伤。

他像身处孤岛,无人了解他的悲伤。

 

“Loki……你这个傻瓜——”Thor又哭了,他断断续续地嘟囔着,泪水。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听我的——”

 

他又一次哽咽了。

 

“我爱你,我爱你……”

Thor身体缓缓下仰,他一遍又一遍念着。

是爱,让他将痛苦绝望的自己埋葬后,一次又一次在春天复活;让他在无数次支离破碎后,将自己重新组装继续生存。

可这日光之下之下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爱也如此。

 

因为有他,皆大欢喜,而Thor又把他失去,从此失去了色彩。他的世界只有了黑与白。他前行又跌倒,他痛苦又欢笑。

这所有——他所承受的遭遇的、承受的——皆来自于曾经那转瞬即逝的爱和喜悦这些莫大的欢喜与失落造就了如今的他。

Thor Odinson的诅咒,他的爱,他的哀愁,从来都来自同一个人。

 

Thor长长吁一口,嘴唇翕动。

“晚安,我的小骗子。再见啦——”

他说得很轻,如同羽毛轻抚过,像在吟诗,又像在哀叹。仿佛这句话用尽了他一生的柔情。

 

随后,他缓慢起身,披星戴月,静悄悄地打开门走下楼去。

 


——不久,历史上最伟大的国王,Thor Oidnson因病去世。他此生未娶一妻有过一子,因而遵照遗嘱,他的王位将由他的养子Heimdall继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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